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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归尘循环

一切都在往细粒度方向移动。熵增没有饶过谁。

 

家务时的感慨

 因为猫的存在,公寓里地毯上的毛是线性增长的。所以每一两周就得彻底地吸尘一次。每次都能吸出大半个吸尘器容积的毛。被子上的毛就更费劲了,(在有闲钱买被子吸尘器之前)得用粘毛器粘三遍才能清干净大部分毛。

 至于桌面上的灰尘暂且不表。

 第二个观察是在烘干机里。每次一筐衣服能「沉淀」出一手掌大的各种织物碎屑。里面包含脱出来的毛球,毛线,衣物上粘着的猫毛等等,整体大概是在109到177度灰(0-255范围)之间。

 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件衣服穿了很长时间,烘干了无数次,由于每次都会少掉一部分质量,它必然会达到一种不可再穿的程度。从新的,变成褪色的,再变成只剩主干的骨架,最后消失。

扩展

 这种现象当然是我们日常中很普遍的,普遍到令人烦恼,让我们必须付出劳动,输入能量,让系统变回原来的样子。至少这样没违背热力学第二定律。正如我们的桌面需要一遍遍地擦拭,才能让它保持干净的状态。然而东西变成灰尘总是来得太快:

 工地的沙子和水泥混在一起,搅起灰尘;瓷砖被切割,变成粉末。

 笔直的树干送进木材加工厂,被削成长方体的样子,产生出大量的碎屑。

 故宫的汉白玉石栏石柱慢慢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就连我们清扫灰尘的扫把也在老化,变成塑料粉末。

 ……

 大部分和生命体无关的东西,都在自发往细粒度的频谱方向移动。

尘的循环

岩石

 我们的一切基建都离不开对自然界岩石的利用。岩石看着屹立不倒,但是把时间尺度拉开,没有什么能长存的岩石。

 地球上的岩石大致有三大类:沉积岩、岩浆岩和变质岩。而如果我们只看地表的话,沉积岩比例高达70%(数据来自Wikipedia)。那沉积岩从哪来?其实就是灰尘堆出来的。

 那些大块的岩石,被雨水冲刷,被冰川切削,被风吹跑,或者是被植物的根侵入,逐渐粉碎崩塌。接着被水继续冲往地势低的位置。它们在河里开始变成鹅卵石一样,然后变成小鹅卵石,变成河沙,最后变成泥土小微粒。

 终于小微粒们来到了地势平坦的区域,在临海的地方变成冲积扇,或者三角洲,成为人们耕种的良田。但是如果没有人类呢?它们继续被推到海里,「永远」沉寂在宁静的海底。

 海枯石烂,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它们将在成岩作用下,变成另一块沉积岩。如果运气足够好,处在板块碰撞的边缘,那么有一天它可能会被再次推升,重新露出海面,再次呼吸到氮气和氧气。否则可能就要进入岩浆岩的循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达地表了。

 但以我们人类的一生的短暂时光,我们无法见证这样的一次循环。我们只能看看其他的了。

城里的灰尘

 为什么强调城里呢?因为乡下的灰尘其实还是在大自然状态下,走的是岩石细化的路线。

 城里的灰尘来源就很广泛了。前面的例子其实就是生活中很常见的东西。我们的每一举一动都在增加灰尘。我们走路,鞋底被磨薄了,因为它们变成了粉末;路面和鞋底摩擦,变得光滑了,也是表面的一层变成了粉;我们的手臂在摆动,衣服互相摩擦,微观上它们也在逐渐变薄。我们去超市买东西(当年还用现金的时候),每一次把钱掏出钱包,每一次传递,都在从纸币上刮下一些纤维,久而久之崭新的纸币变得丑陋。

 我们抓门把手、翻书、叠衣服、切菜、炒菜、拨开关……都在制造着灰尘。

 如果没有经过我们人类的接触,那么各种东西其实就是在自然的作用下,走着它们宿命中指定好的路线。建筑物被雨浇灌,失去了它们刚被建好的时候的风光;道路在热胀冷缩作用下裂开缝隙,小草扎根进去,不断扩展裂缝,最后崩坏;露在外部的铁会迅速锈蚀,无可救药地变成红褐色粉末;玻璃看着比较坚挺,但是等到雨水腐蚀了它们的表面后、或者由于意外碎裂,它们就被替换了,然后被小朋友们打碎,一碎再碎,彻底失去往日的风采;至于木质的建材家具,如果没有人去适当保护,任其暴露在自然中,大概一两年以后就无影无踪了吧。

 每个看起来可以经受时间考验的东西都在消耗着它们的血条。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孤立系统朝着最大熵的状态演化,熵增没有饶过谁。如果灰尘是平庸/庸俗的,那么王小波说得很对,「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

 稍微有些许安慰的是,我们人类创造东西的速率远大于灰尘产生的速度,在这一切都往混乱方向发展的世界中逆流而上,创造出了大量(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

 说完来源则会说到去向,至于城市里的灰尘,大致有两个去向,一个是被水冲到了下水道,然后路过生活污水处理厂,流入所谓的「母亲河」,然后汇到大江,流向大海。第二个去向是装到了垃圾袋里,被卡车运到某个填埋中心。它们可以假想自己成为沉积岩的一部分。

高分子碳链循环

 这两年环保话题少不了的一个主题就是我们人类生产的塑料的微粒化。当塑料被风化,或者被当做垃圾扔到海里以后,它们逐渐瓦解崩坏,变成了另一种形势入侵我们的文明——塑料微粒。它们污染我们的水源,或者通过生物链逐渐富集,最后被我们摄入体内。

 现在太平洋有若干区域的海面已经被塑料微粒覆盖了。形势似乎刻不容缓,但是却也没什么可做的。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分散太难处理了。把它们清干净可比把(全国所有的)大街扫干净难多了。

 更何况,我们吸进肺里的灰尘本来就不少,又何必费神担心这一点塑料呢?唯一能做的就是少用点塑料吧。最后也是救我们人类自己而已。地球还是一样转的。

海纳百川

 这样看好像就有些意思了,似乎大海总能变成所有灰尘的最后归宿。海以它宏大的体量,既容纳了丰度只有0.03%的碳元素搞出来的各种生命的瞎折腾。也容纳了饱受空气和水折磨的岩石的残骸。

 海既是灰尘的起源地(沉积岩),又是灰尘的归宿(还是沉积岩)。每一次固体们露出海面都是一趟旅程,买好了返程票的那种。

人类消失后的世界

 有个纪录片就叫这个名字《人类消失后的世界》,里面探讨了各种人造物的时限。那些耸立的摩天大楼,几十年就会倒塌,那些复杂的地下水系统,几千年内就会被河流重新代替。大约在一百万年后,地球上可能就找不到任何化石以外的人类活动踪迹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尘化」。从这个意义上看,甚至我们现在开采的化石陈列在博物馆里其实也是在毁坏它们,因为一旦疏于人类管理,博物馆会倒塌,化石开始风化消失。如果一旦人类消失了,我们的文明我们探究过的一切事物,也都会失去传承,消失在这片混沌之中。

文明的尘化

 人类能建立到目前这样的文明,有赖于我们的文字语言系统,已有知识既能口口相传,也可以文字记载或者石碑刻画传于后世。但我们伟大的文明也会和那些岩石一样,慢慢式微。

 比如我们很多古代的典籍,如《诗经》、《论语》、《道德经》,千年来已被无数人加了注脚。那我们现在对它们的理解,还是当初作者想表达的意思吗?这就好像我们很难从一地鹅卵石想想它们当年并在一起时的巍峨模样。甚至再近一些的,我们的方言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普通话的普及推广之下,变得越来越「不重要」,懂它们的人越来越少,终有一天他们变成不起眼的灰尘,被遗忘在一种语言的阴影之下。

 当一项技艺被确立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时候,它们也已经从当年仿佛一个伟岸的雕像,被风沙雨雪吹成认不出来的样子,需要人们明确地去努力保护和传承了。

 抑或是Tesla当年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在他死后就无人问津了。

 人类是擅长遗忘的,所以文明也会归尘。人类又善于征服,战争就像直接拿炸药开山扩土,或者是爆破一栋楼,以最快速度把一些辉煌的东西化作尘土。历史上有无数墓碑里的文明,只留下几片残破的石墙,说着不完整的故事。

 万物归尘,在文明这里可能没有循环了。

生命

 尽管无论往大图景看还是从微观上看,尘化都是让事物消逝的过程,但是这也能作为一个灰色的大背景,衬托出那些彩色或者发光的东西。

 于是还是想感叹一下生命的壮美——在无序的混沌中形成一种有序的组织形式。它们能高效地把环境中那一点点碳据为己用,能把太阳能利用到极致,从单细胞生物走到脊椎动物阶段。生命能趋利避害,让自己的火种在茫茫宇宙中闪着微光。生命在这片热土上形成了广袤的森林,无边的草原,还有森林里的生灵,奔跑的食肉食草动物,还有昆虫们。当然还有人类,人类几乎把地球上每一种元素都做了充分的利用,会造轮子,还会通过观察,把可见的事物抽象成理论和概念。

 更有意思的是,人类(中的某些大牛)还总结出了热力学第二定律,那是本文的背景线。这种感觉就像是在纯黑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人举着一支火把,照亮了周围,但是得到的结论是「周围是黑的」。尽管这个结论无法改变,但是它仍旧被用来指导我们前进的路。这就是一种难得的勇气。

 人们总在问「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问题或许没有让所有人都满意(普适)的答案,但是生命的勇气或许是其中一个不错的回应。来过,创造过,留下过东西。

 春天生命能开出美丽的花,夏初能飘出柳絮榆钱,秋天能结出丰硕的果实和肥肉,冬天……嗯……可以滑雪。这是宇宙中难得的,如果不是唯一的,一种独特。

 生命从无序中吸收能量变得有序,反过来还能加速让东西加快变得有序。这是万物归尘循环的世界中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慰藉。所以不需要为尘化而悲哀,享受作为生命的每一刻就是最大的幸福。

BTW

 By the way,多巴胺也是会尘化的。所以让我们努力创造多巴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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